憧憬人类未来,拓展建筑思维

2022.06.15

作者:孟建民


建筑学放弃了其制造独特且不可一世的事物的野心,转而以一名中层管理人员的身份,对一些被过度简化的问题作出应答。对于一门有着乌托邦式,甚至是反乌托邦式雄心壮志历史的学科来说,建筑学深陷关系性的问题—解决的过程,这一现状令人感到非常痛苦[1]
——马克 ·福斯特 ·盖奇(Mark Foster Gage)


1 对于未来议题的设想

当下信息和生物技术日新月异的发展让许多领域又一次燃起对未来想象的热情。相较之下,建筑学科常常习惯于被动地接纳其他学科的思想与技术成果。建筑师或是安分与务实地解决当下的问题,或是随波逐流地拾起手边可及的技术灵感,逐渐丧失对未来畅想的热望及系统性构思的能力。
实际上建筑学也曾尝试引领对未来的描绘。或许因为曾经先锋大胆的、具有极大推动力的未来构思由于种种原因不及预期,导致部分大众乃至从业者对建筑乌托邦畅想的失望。曾经存在于建筑理想中的那些借助建筑改变甚至引领未来社会前行的抱负和热情逐渐消散。建筑不再被视作影响和改造社会的重要工具。当下已经少有建筑师扮演曾经在现代主义时期引导大众前行的主导角色。而这种能够影响社会和人类生存方式的重任,更多地被信息科学、生物科学、物理科学等其他学科所承担。对建筑的思考也在现代主义理论瓦解过后,部分转向了后现代对形式意义的反复试探,曾经对科技进步渴望强烈的进取意识逐渐被历史文化与地域观念所解构和替代。
于是,在这种对未来的思考日渐淡薄的建筑话语中,有不少建筑师认为,未来将是当下水到渠成的延续,科技的力量将自然而平稳地改善这个世界。若过分看重激进的科技迭代,则容易陷入技术异化人性的历史
陷阱。但我们的基本态度是,当其他学科多在聚焦超级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奇点时刻时,与其在建筑的舒适区中安守一种波澜不惊、田园牧歌般的未来,不如张开双手主动地应对科技可能出现的文化颠覆及其带来的机遇、冲击与挑战。
我个人十分关注对未来议题的探讨。十多年前,我曾以“奇点建筑”为切入点,提出了对于未来建筑的展望与设想,思考奇点时刻的技术爆发可能对建筑行业带来的颠覆性改变。在《论“奇点建筑”》短文中,我强调了建筑生命化的可能,认为“生命的基因”正悄然地注入建筑的体内,建筑正逐步显现出“动态化”“生命化”的演变过程。同时,生命化的“奇点建筑”将不再是单独的个体,它们将是地球乃至宇宙新生成超巨生命体的细胞或器官[2]。倘若未来真正迎来这样一个时刻——以超级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科技迭代达成了历史性的蜕变,人与建筑都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面对可能加速到来的颠覆性场景,我们至少应该积极地在观念上有所绸缪。此后,我又陆续通过文字表达、方案设计、概念展品等方式去传递对于未来议题的讨论与想象。在即将出版的新书《人与建筑的异化》中,我对未来人与建筑的互动场景展开想象,进一步开拓了《论“奇点建筑”》中对未来的思考,探讨《本原设计》[3]中对建筑和人本的思辨(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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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 《人与建筑的异化》中对未来人与建筑关系的设想

 

2 对于未来议题的思辨

面对此类议题不免会有建筑师认为,对未来的预测很少会如实地达成,对深远未知的推演和构思常常沦为一种徒劳和空想——尽管在这种畅想的过程中能够发现许多可信的线索和趋势,但在实际的演进中总有各类偶然的、革命性的事件让预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此,面对未来设想中的技术繁荣,我们无法确定细节,唯一能确定的似乎就是一切都会改变。
那么,应当如何看待未来?的确,从逻辑上预测未来更像是一种徒劳。一方面对未知的探究会伴随着知识信息的累积,而已知的增长一定会带来更多的未知。另一方面,一旦变幻莫测的未知变成了笃定要到来的现实,就难免会招致对其有意的改变力量出现,从而带来新的不确定性。如此说来,未来就好像地上的身影,看似总在前方不远处,却又永远无法真正触及。尽管如此,对未来的探索仍然是必要的。我们在探索未来的过程中不断调整当下的发展方向,同时也是在检验与提升预测、预判及预设的能力。
对未来议题的重视不是一蹴而就地实现超验的智慧,而是实际地针对未来可能或必然出现的具体场景,讨论我们在当下应当做出的选择。或许在一些人看来,面对未知的思虑不免会落入劳而无功的妄想,思虑万千的场景终究也未必在预言的时刻发生。但殊不知多少当下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都是源自不久的过去那些被认为不切实际的妄想和深信不疑的行动。若失去畅想的勇气和实现的魄力,人类社会或许将迎来真正的历史终结。
因此,对未来的思考不是为了准确地预测未来,而是为了以更敏锐的视野发现当下潜在的各种可能。在保持预判的同时随时调校预判,如同一种逐步递归的过程。我们希望不断提出问题并阐述思考,而非提供标准唯一的答案。未来人与环境在技术的推动下都将产生影响深远的改变,建筑会以何种方式被呈现、研究、思考?这个问题或许没有简单的答案,因为任何简单的回答反而是对更深层思考的阻碍。


3 对于建筑学科机遇的守望

在我看来,未来议题之于当下最为欣喜的鼓舞首先在于机遇,我们又一次有机会可以摆脱过去的桎梏,有机会去往前人未曾设想或者力有不逮的方向。其次,未来之于现在最大的隐忧在于颠覆,当一些即将到来的场景动摇当下的信仰,我们又将如何自处。曾经我们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后来我们是海边沙滩上终将被抹去的人脸,那么将来呢?
因此,在当下面临的科技革新中,我们迫切地需要更新建筑学科对未来的想象。建筑学应该以怎样的切入点来设想未来?是水陆空的无限拓展,是外太空的移民竞争,还是绿色生态的统领覆盖?
这些宏大的构想中常常容易忽略一个最为基本与核心的变化,也就是人在技术下的改变。人并非一成不变的原型,身体各方面的机能都能在技术的干预下获得不同程度的改造和增强:人类的生命力和体力可能在生物医疗技术中获得升级,智力将通过脑机融合得到拓展,魅力可以通过基因修改得到完善,感知力可以通过传感器植入和神经技术得到全面增强(图2)。
基于这种前景,人类将需要怎样的建筑和建成环境来延续生命和满足新的生产、生活的模式?尤瓦尔 ·赫拉利(Yuval Harari)在《未来简史》中写道,如果对21世纪中叶世界的描述听起来像一部科幻小说,那么他可能是错的。但如果对那时世界的描述听起来完全没有科幻小说的影子,那么他肯定是错的[4]。尽管我们无法确定未来的细节,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们的生存环境一定会发生改变(图3)。因此,我希望对未来的讨论能够为建筑学科后续的设计实践与理论研究提供持续的遐想和启发。在技术突破将汇集成颠覆性改变的前夕,这些思考则更显得尤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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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2 对“新人”的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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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3 对“人造地球”的设想



4 结语

综上,对“未来建筑”“未来城市”的思考,可以让我们以主动的姿态描绘和探索人与建筑未来的交互场景。这其中或许有肯定、有猜测,有延续、有颠覆,有解答、有疑问。但最终都是希望能够传递一种积极主动的未来观念,避免单一维度、安于眼下、慑于问题、回避机遇的被动观念,以乐观的立场引导当下的工作,从而塑造积极的未来。身为一名建筑学的实践者与教育者,我非常希望传递一种带有未来视野的专业观念:未来建筑学研究不应局限于当前对梁柱墙与声光热的有限关注,而应当涵盖虚拟与实体多重维度的泛化学科视域,正如生物学研究不会只关注显微镜内的有限视野,还有远处辽阔的草原。凡此种种不一一赘述,望能够引起各方有识之士的公议。


参考文献

[1] GAGE M F . Killing simplicity: object-oriented philosophy in architecture[J]. Log,2015(33):95-106.
[2] 孟建民. 论“奇点建筑”[J]. 南方建筑,2011(1):4 .
[3] 孟建民. 本原设计[M].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5.
[4] 赫拉利. 未来简史[M]. 林俊宏,译.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